创作手记
创作缘起
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，人想要的往往是「同样的，再多给我一点」。上一支《Valse Grise》只有一分四十秒，我想要一支更长的。
同一份设定第二次交出去，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一份——而这一次，正因为它不是，我才满意。
原因后来才想明白：上一支的好处全部来自减法。musette 传统里垫在底下的节奏吉他和低音提琴，那一版全撤了；速度也不锁，让每小节的第一拍可以往后拖。所以「更长的同一首」这个要求本身是矛盾的——减法做出来的东西没办法靠加长来加强，一长就得多点什么，多了就不再是那个减法。
于是这一支干脆走到了反面：撤掉的两层全请回来，再添大提琴和铜管，速度锁死，让它真的能跳满一支。它不是上一支的加长版，是上一支的反面。名字也换了词根—— valse 是一支舞，bal 是一整场舞会。
风格
法式 musette 华尔兹。
musette 这个词，本来是一种风笛的名字。十九世纪的巴黎，奥弗涅来的移民在自己的舞厅里吹那种叫 cabrette 的风笛，那种舞厅就叫 bal musette。后来意大利移民带着手风琴进来，两派的路子合不到一起，到世纪末各开各的场子——手风琴留下了，风笛没有，而 musette 这个名字跟着舞厅一直用到今天。所以这首曲子里一支风笛也没有，它却是正经的 musette。
巴黎人还给这种舞里的一种转法起过名字：la toupie，陀螺——两个人贴得很近，原地一圈接一圈，转得非常规律。这一支一百二十小节没有一次慢下来，正是为它准备的。
编曲与制作
- 编制是加法。手风琴主奏，小提琴与大提琴，节奏吉他，低音，铜管从第 33 小节进来。 上一支只有手风琴和小提琴两件，底下的伴奏层是被主动撤掉的；这一支它们全回来了。
- 方向沿革：这一版的编制不是事先画好的。同一份设定第二次交出去，出来的就是这个样子。 我做的判断是——认出它不是上一支的翻版而是另一首，据此把它立成新作， 不替换上一支，也不当作它的新版本。
- 段落靠编制划分。15 个 8 小节乐句等长，没有一句是弹性的。要分出段落只能靠 哪几件乐器在场：第 33 小节铜管第一次出现，第 65–72 小节把弦乐整个抽走 （全曲唯一一次），第 105 小节起弦乐让位、铜管顶到最前。
- 最响的地方在第 81–88 小节，但逐句的响度差只有 3.3 dB。舞曲需要稳定的可跳性， 力度交给织体密度，不交给音量——大起大落会把舞池的节奏打断。
- 铜管是意外，留下来了。上一支的设定里点名不要铜管，这一支它不但来了， 还成了最后十六小节的推力。既然它是这一版性格的一部分，就没有理由把它修掉。
封面
俯视，一条法式白蕾丝舞裙在打蜡的橡木地板上转开成一个圆，蕾丝的镂空在地板上投下花影。画面里没有人。地板上那一圈磨痕是自己出现的——那本来是另一个封面方案里要画的东西，最后和裙子一起出现在了同一张图上。
曲名的颜色词是 fauve，黄褐。主色交给地板与钨丝灯的暖光，老蕾丝氧化出的象牙黄是整张图里唯一的亮部——白裙子并不与黄褐冲突，它是那片黄褐里被照亮的那一小块。
曲名用的是 Didot：极细的蕾丝网眼配着粗花边的轮廓，和这套字细粗笔画的强对比是同一种视觉逻辑；而 Didot 本身就是十八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字。
